第52章 成大業者,知取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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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唐皎住所已是晌午, 阮清溥壓低鬥笠走在街上,想起半個時辰前唐小娘子非要陪在自己身邊。不怪她,沈朝城府頗深, 不可不防。可姜禾在她身邊,她信沈朝一時半會不會對自己下手。
轉過街角,風吹響青銅鈴铛,阮清溥頓住腳步, 擡起鬥笠, 看了眼敞亮的屋內。
“夫勢者,名一而變無數者也”
“...”
“主之患在于信人, 信人則制于人。”
書聲琅琅,丫頭們聲音乾淨又悅耳,讓阮清溥想起了自己的血雨樓。容舟她們怕也曉得自己被通緝了,依照她們的性子, 自己再不回去, 她們就該來寒州了。阮清溥擡眸,恰對上崔景弦打量的目光。
走進淩霄閣,阮清溥裝模作樣地向崔景弦行了一禮, “崔夫子。”
在場學子們對于她的到來不聞不問,阮清溥挑眉,好歹自己也值五十兩黃金呢。
“随我來。”
淩霄閣遠離城中, 又逢冬日,頗為幽靜。阮清溥嗅到墨香, 她跟上崔景弦的腳步。許久未見, 她消瘦了不少, 也憔悴了不少。
阮清溥估算着自己能帶走崔景弦的可能性,許是她想的太投入, 又是觀察附近地勢,又是握着劍柄等待時機,崔景弦轉身上下掃了她一眼,繼而戲谑一笑。
“怎麽?又想綁架我了?”
“崔小姐哪裏話?”
四下無書閣弟子,亦無生人,阮清溥道出心聲:“為何是崔小姐接應我?沈朝呢?”
“她馬上回來。”
“她眼下不在這裏?”
阮清溥意外,瞥了眼斜前方的屋檐,上面站着兩個侍從,假山後躲着兩個,五步之內也有人跟着她們,準确來說是盯着自己。
“崔小姐,你...這些日子一直在寒州?”
“是。”
“尚書大人沒請你回家嗎?”
阮清溥說話委婉,崔景弦輕笑一聲,轉身對着尾随她們的侍從道:“讓你的人退下,我要和她單獨走走。”
侍從不語,杵在原地裝作聽不到。阮清溥剛想勸崔景弦放棄,畢竟是沈朝的人,哪能聽她的話。女人卻拔出自己腰間的劍,架到了侍從脖子上。
沉默不語的男人終于擡頭,眼底多了幾分猶豫,他聽到崔景弦不冷不熱的聲音。
“我會替你們求情,退下。否則,我先一步殺了你們。”
阮清溥一愣,等反應過來,四方的暗衛皆已不知所蹤。她正欲打趣,崔景弦忽的咳個不停,一抹豔紅落在帕子上,崔景弦眉宇微垂,默默攥緊了手。
“讓你見笑了。”
“你的身子?”
阮清溥擰眉,記起分別那夜,崔景弦并不是這副模樣,她理所當然地懷疑起沈朝,“是她?”
“不是。”
阮清溥顯然不信,她頭疼,不明白姜禾和崔景弦怎麽都開始向着沈朝靠攏,“崔小姐,你如果有難處,不妨說給我聽,我曾欠你一個人情...”
“沒有難處,是從幼時落下的病根,一到冬日便發作,不礙事。沈朝沒有逼迫我,你莫要多想。”
“崔小姐可曾去藥山看過?”
“自然,無非是開了些天價藥方吊命,終歸是治标不治本。”
崔景弦無奈笑笑,将話題引到阮清溥身上,“你呢?沒逃走,還是故意沒走?”
“崔小姐應該一早就猜到了。”
“我是猜到了,可不大敢信。畢竟我是商人,不明白為什麽你們喜歡做賠本買賣。”
“本來不用逃走,是你的沈老板,将我引出局。”
“我勸過阿朝...沈朝,只是她的事,我沒什麽資格乾預。”
阮清溥的注意被崔景弦脫口而出的“阿朝”吸引了去,她摸着自己的下巴,不等細想,崔景弦反倒先開口。
“我和阿朝是多年的朋友了,否則,那夜她不會輕而易舉帶走我。”
“你父親知曉嗎?你知不知道唐皎來寒州是為了将你帶回去?”
雖早有預料,可親耳聽到崔景弦承認,還是給了阮清溥不小的沖擊。
“他不知。唐皎來寒州,并非為我。她是為收集阿朝罪證。”
崔景弦淡淡道,她的直白令阮清溥意外,因她模棱兩可的态度。按理來說,作為崔忠的女兒,她該和唐皎聯手。可方才,阮清溥從崔景弦的話語裏聽出幾分袒護。給沈朝袒護?
“哦。沈朝約我前來,也是想和我談此事。”
“是。普天之下,能改變唐皎念頭的,也只有你了。”
崔景弦的話聽得阮清溥耳根發燙,想起唐皎将自己攬入懷中,一聲又一聲的喚自己清清...不行,不能讓沈朝這老狐貍知曉自己和唐皎的關系,否則後面不知又要搞出多少事阻礙唐娘子。
“崔小姐擡舉我,我和唐皎,也只能勉強稱得上是友人。”
“這話你敢親口對唐皎說嗎?”
“...”她還真不敢。
一枚石子落在阮清溥腦袋,擾亂阮清溥思緒。她向後轉身,姜禾站在對岸,身着一襲玄衣。明明只是三月未見,她臉上的稚嫩竟已褪去大半。第二枚石子又砸來,被阮清溥一手接住。
“我先回書院,你和你的朋友敘敘舊的功夫,阿朝也該回來了。”
崔景弦說罷便離去,為她和姜禾騰出空間。
阮清溥握着石子,從冰涼握到有了溫度。再擡頭,姜禾走到自己身前,揚着腦袋打量自己。
“月清瑤,沒想到你也混的很...”凄慘嘛。
話沒說完,她被阮清溥翻來覆去地看,轉得姜禾暈頭轉向。她正想開口吐槽,腦袋被人用手一敲,阮清溥氣得破口大罵。
“死丫頭!活着敢不給我寫信!留了把破天給我,讓我大海撈針地找,好啊你!”
“我什麽時候給你破天了?”
姜禾捂着腦袋質問,二人大眼瞪小眼,冷風拂過,姜禾打了個寒顫。
“沈朝!”
“沈朝!”
二人不謀而合,阮清溥最先反應過來,“水靖鄉一別,你去哪裏呢?是不是在神機門受委屈了?你怎麽開始給沈朝做事了?”
一連抛出幾個問題,姜禾神色淡淡,不情不願道:“還能有什麽事?被誣陷除族,被暗算丢了半條命,又誤打誤撞被沈朝救下。”
“她救你?”
阮清溥狐疑地盯着姜禾,反反複複盯着她的腦袋,面色相當複雜。姜禾哪裏看不出阮清溥是什麽意思,她無所謂到。
“也沒什麽事,她安插眼線在我身邊,恰好救了我。反正我也不想留在禦州,就來寒州了。”
阮清溥耐着性子勸說,“你知不知道沈朝是什麽人?她當年在水靖鄉做了什麽,你還敢在她手下做事。”
“可如果沒有她,水靖鄉的百姓會更早死去。”
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态度,阮清溥久久愣在原地。姜禾擰眉,不喜歡她擺出一副自己做了錯事的姿态。
“罷了,你有你的想法,這很好。”
良久,阮清溥才開口說到,“你跟着沈朝都做了什麽?日後呢?不打算回...神機門了?”
“你覺得,神機門能容得下我?”
姜禾反問,“從開始,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指責我。可如果不是沈朝,你連我的屍體都找不到。”
“姜禾...”
阮清溥呼吸一滞,解釋着:“我沒有指責你,我只是怕你做自己不喜歡的事。”
“月清瑤,我不會再回神機門。沈朝要在寒州建立自己的勢力,到時候,另一個神機門,另一個藥山,都會在寒州傳下去。”
“你将...神機門的機關圖紙...”
阮清溥不敢問下去,她沒有資格問。姜禾搖頭,回避了自己的目光。
“沈朝不乾預內部事,她只負責給我錢。其次,我沒有給她神機門的機關圖紙,我所造的東西,是我的,無關乎任何人。”
阮清溥垂眸嘆息,她聽到一聲冷笑,姜禾的冷笑,一時間,她二人似也變得陌生起來。
“月清瑤,你如果沒有遇到過唐皎,就不可能質問我。行于江湖,跟從本心,不奉無道之君。我沒有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你不知。你變得優柔寡斷,變得滿腦子官家人的想法,變得沒有一絲江湖氣。”
姜禾步步追問,阮清溥不自覺向後退去,她望着褪去稚嫩的丫頭,想起了過去的日子。
“你日日跟随在唐皎身後,我知道唐皎和其他人不同,可一連數次,負責緝拿你的人,都是她。”
“你自诩劫富濟貧,可自從遇見她,你還有堅守自己的本心嗎?你可知早年,大燕為何立下規矩,江湖朝廷互不乾涉,因為你與她,從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你們都恨沈朝,起先我也恨她。但她做的,比官家人強太多。跟着她,方可活,可保全自身。你為唐皎,置自己于險境,有何意義?”
“姜禾,她給唐皎設局,你還認為她做的是對的嗎?”
“成大業者,知取舍。唐皎來寒州,是受命調查沈朝。月清瑤,你可知,在寒州,沈朝的産業關乎多少人嗎?她倒下,寒州會跟着受重創。”
“成大業者,知取舍...”
阮清溥喃喃重複着姜禾的話,她輕哂,“成大業者?所以沈朝的賭坊遍布寒州,大肆斂財?所以她插足官府,私調官兵,給唐皎設局?所以,那些因她而死的人,就該死嗎?”
“官家不仁,當誅。沈朝不仁,亦該就事論事。眼下官家好不容易出了個唐皎,你想讓唐皎成為她沈朝路上的犧牲品?”
“做夢。”
阮清溥冷冷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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